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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大器存于海底 作者:刘再复 刘剑梅 阅读次数:
论大器存于海底
爸爸:
    你来信中赠给我“德谟克利特之井”这一意象,真是好礼物。昨天晚上想了好久,觉得记住这一意象,对我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人其实很容易变成“浮游生物”,老是在江湖的表层漂动。你那天问我:人是“少年得志”好还是“晚成大器”好,我一时竟答不出来,因为心里虽然明白晚成大器好,但总有及早成名的念头在心底作祟,便犹豫起来。昨晚我至少想清了一点,就是知道“少年得志”可能带来一种危险,即会变成“浮游生物”。一旦得志,便会满足于表面的名声,生活在虚幻中,不容易深下去。这才记起你以前提醒我的钱钟书先生说的那句话:“大器从来晚成。”(《钱钟书散文选》)他的意思是说大器晚成才是学者生长的规律,不可在少年时就急于求成,陷入浮躁。昨天想起这句话时,便想到,人间大器都在德谟克利特井底,或者说,大器都在海底。
    悟出这个道理已不容易,而实行起来恐怕百倍、千倍的不容易。钱先生不仅知道这一道理,而且找到“管锥”这一深挖井底的办法,几十年如一日地深锥下去,不管世事如何变迁,忧患如何骚扰,就是不放手中之“管”,一直往深处探索,这种精神要学到就很难。我担心自己将来会让你和妈妈失望。如果失望,要究起原因,恐怕就是我缺少管锥不止的韧性,不过,此时既然有这点自知之明,我当然会尽可能努力。
    除了必须战胜自己的懒性之外,还得战胜虚荣心,这一点也是昨晚想到的。今天早晨,我把这一醒悟告诉黄刚,他说:这太对了,你昨晚的思考真有成果。确乎如此,我想到,在井底、海底是寂寞的,井底海底的默默行走谁看得见,谁给你鲜花与掌声?当同龄人已在商场上变成千万、亿万富翁,在官场上变成塔尖明星,在文坛上变成风云人物的时候,你却还在井底海底一锥一锥地开凿,人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以为你是傻子,是笨伯,是呆鸟,连爱自己的亲人与朋友都等得不耐烦,这种时候,倘若虚荣心未减,就难免要动摇。虚荣的欲望真的最难战胜。能不怕寂寞,数十年不倦地研究深思,是需要心灵力量的。在美国,吃得不错,也许体力还可支撑,但这种心力即意志力与精神力是否足够,我却不敢打保票。
    谢谢你,爸爸,从今天起,德谟克利特之井的意象将会常常让我想起。
   
小梅
    1998年10月25日
 
 
小梅:
    接到你的信,真使我高兴。你醒悟到的道理,对于你未来是多么重要。沉下去,管锥下去,你虽寂寞,但一定会有大快乐。
    你的信还使我想到应当寻找一下德谟克利特之井的形式和内涵。在喧嚣的大街和欲望沸腾的社会中固然找不到德谟克利特之井,但在校园与讲坛上,德谟克利特之井也未必就会自动向你展现。恐怕每个作家与诗人都应当自己去寻找、去发现。陶渊明在人们羡慕的官场中发现人生的迷途,那是一片精神的荒原,于是,他回到茅屋农舍中,在那里发现生活,也发现了德谟克利特之井。这个井,就是日常生活中的无限之美和无限诗意。就从这里挖掘下去,沉下去,这里有一个美丽的大海,人们视而不见的大海。但丁找到的德谟克利特之井则是那个一层又一层的地狱。地狱的门上写着:“你们走进来的,把一切希望抛在后头吧。”门内便是地狱的深渊,这是人性恶的深渊,是罪孽的深渊。但丁通过对地狱的描述,把人的灵魂一层一层地剥开,剥得如此深邃与令人惊心动魄。陀思妥也夫斯基最初的德谟克利特之井,该是他的“地下室”,这是一个异常寂寞的地方,但就从这个地方出发,陀思妥也夫斯基一步一步地向灵魂的深处挺进。在人类的文学史上,很难找到第二个作家,像他这样深刻地剖析人们的灵魂。灵魂也是个大海,人的全部丰富、复杂与精彩就在这个海底。《卡拉玛佐夫兄弟》展现的正是这一大海的奇观。我所以要谈文学的忏悔意识,正是希望自己不要当一个社会表层的法官或审判者,而应当以罪人的身份潜入人类灵魂的海底,在那里发现污浊中的清白,清白中的污浊,即发现灵魂的双音与复调。我写《性格组合论》,也是为了使文学迈入人性的深海与灵魂的深海。
    对于我国的文学,最值得我们骄傲又最值得我们学习的是《红楼梦》,曹雪芹是一个伟大的人性论者。他找到的德谟克利特之井,是人的真性情,是情感的深井与大海。而引导人们在大海中航行的,不是中国人所祟尚的圣书典籍,而是那些未嫁的少女,是林黛玉、晴雯、尤三姐等未被世俗尘埃所污染的女神。在曹雪芹眼中,少女便是天地精英,便是本来就存在于天地间的大自然。世上最有价值的,就是这些美丽的、拒绝名缰利索的生命自然,她们的天性,是一个被曙光所照射的原始海洋与原始宇宙。在海洋的深处与宇宙的深处,站立着她们洞察人间全部龌龊的眼睛与性灵。如果说,陀思妥也夫斯基开掘的是精神的深度,那么,可以说,曹雪芹开掘的是性情的深度。他们俩人都是在大海之底行进并拥有大海之美的先驱者
 
爸爸
    1998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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