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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人性与佛性 作者:刘再复 刘剑梅 阅读次数:

  论人性与佛性

爸爸:

    这几天李陀叔叔到纽约,他和我谈了许多文学问题和作家故事。他说在他认识的中国作家中有两个人具有佛性,一个是你,一个是王安忆。听到这一说法我很高兴,不过,我对佛学一点也没有研究,只知道佛的慈悲与宽容。

在我心目中,一个人要具有佛性,首先应该先具有人性。把爱推己及人,把人道关怀彻底化,也许就接近佛性。在学界,人们谈到人道主义时不免小心翼翼,因为当西方霸权主义试图以其话语扩充、合并及主宰第三世界时,资本主义的人道主义是它征服世界的手段之一。如果用“话语/权力”的关系来分析人道主义的话,那么人道主义在殖民与被殖民的语境里并不是透明的,而是属于西方霸权话语的一部分。不过,我觉得谈论人性没有必要守着福柯的概念不放,我相信人道主义精神是一种基本的、人类需要拥抱的价值。

李陀叔叔的大女儿、也就是我的好友那日斯最近在《读书》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建筑的文章,题为《阿尔瓦·阿尔托:现代建筑中的另类》,谈的正是人道主义在现代主义建筑中的意义。世界著名的芬兰现代建筑师阿尔瓦·阿尔托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很早就开始实践现代主义,但是,当他成为现代主义者时,并没有盲目地照搬柯步西耶“从零开始”的革命口号,反而注意到现代主义建筑对人性的扑灭,以及对历史、传统、自然和文化的拒绝。所以,他很重视如何在“现代”的同时还具备人性。他认为“建筑师的任务是重建一种正当的价值秩序”,“建筑师的任务也是将机械时代人性化”。虽然他自己的作品很有现代气息,可是他很强调建筑中的人道精神,他说:“只有当人处于中心地位时,真正的建筑才存在。”而且,他批评道:“现代人,尤其是西方人,被理论分析影响得太深,以至于他的自然洞见力和即时接受力已经非常薄弱化了。”

我很喜欢那日斯的这篇文章,因为她找到了一个极好的范例说明优秀人性与人道关怀永远是需要的,即使是在现代式的建筑物中也应有这种关怀,更不必说文学了。她的这篇文章也让我更理解你对人道主义的坚持,更理解你的一些理论看法。你一直把文学的中心看成是“人的存在”,虽然喜欢现代语言的叙述方式,却不喜欢一味玩语言玩技巧、堕入“语言陷阱”中的文学作品。这些观点都是因为你认定文学一定要有深厚的人性内涵与人道关怀的内涵。

我所讲的这些都是一种认识,而真的佛性却并非认识,而是心灵。李陀叔叔所说的佛性一定也是指心灵属性。那么,作为心灵属性的佛性,它既有优秀人性的基础,但又超越人性并照耀人性。人性太脆弱,人要战胜自己身上的人性黑暗面,恐怕还是得借助一点佛性的光明。说到这里,我不敢再妄谈下去了。只觉得自己距离佛性实在太远。

             小梅

                             1999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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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

李陀谈的是佛性,而不是佛学。对佛学我也没有研究,只有一点常识,我也不想和你谈这些常识。李陀只是借用“佛性”概念说明某种性格特点,你不要钻牛角尖。不过,我想借此和你谈一点人的情怀。

我在几篇文章中都说过这样的意思,中国当然也缺少文化知识,但是更加缺少文化情怀。我为什么喜欢蔡元培、胡适,就是他们的文化作风很好,有了成就有了名声之后仍然很谦虚,不称霸,不随便说长道短,挑剔人家的缺点。蔡元培的“兼容并包”,既是一句口号,又是蔡元培本身的性格,这一性格也可视为佛性。学术界中人常喜欢褒此抑彼,十分尖刻,但蔡、胡不这么做。原来攻击胡适的人很多,我读了这些攻击之后更为尊敬胡适。攻击者选定胡适来打击,只是他们的一种借以抬高自己的策略,而他们的成就与人品却远不如胡适。钱穆先生的著作有七十多部,我只读了二十部左右,而他的一句话留给我特别深刻的印象,就是对待我们过去的历史,要有一种温馨与敬意,要有一种理解的同情。我想,这就是佛性,这与流行的追究历史罪责的态度完全不同。把知识变成权力,甚至变成霸权,这就更谈不上佛性。有了名声之后,人往往会变态,以为自己真了不起,这就中了魔了,原先好端端的人性也染上了魔性。这一点我们实在应当警惕的。茨威格有一句话给我很大的教益,他说:“……一旦有了成就,这个名字就会身价百倍。名字就会脱离使用这个名字的人,开始成为一种权力、一种力量、一种自在之物、一种商品、一种资本,而且在强烈的反冲下,成为一种对使用这个名字的本人不断产生内在影响的力量,一种左右他和使他发生变化的力量。”他还说:“头衔、地位、勋章以及到处出现的本人名字都可能在他们的内心产生一种更大的自信和自尊,使他们错误地认为,他们在社会、国家和时代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于是他们为了用本人的力量来达到他们那种外在影响的最大容量,就情不自禁地吹嘘出来。”茨威格认为有了成就并非注定要落入这种魔窟,他说:“一个天性对自己持怀疑态度的人,他就会把任何一种外在的成就看作一种恰恰要在那样微妙的处境中尽可能使自己保持不变的责任。”茨威格这些话写在《昨日的欧洲》的“又回到世界上”一节。这部书由三联出版,你一定要找来读读。如果你记住茨威格这些话,你就不会浅薄地翘起尾巴,也不会貌似高深而实际上非常幼稚地自我吹嘘。

我对一些比我年轻十岁、二十岁、三十岁的朋友本来是有所期待的,但这十年来我对他们却常常失望。这不是他们的文章写得不好,而是他们写了一些文章和一点著作之后就自我夸张起来,就说别人不行。对别人的长处感觉非常迟钝,而对别人的弱点却感觉非常敏锐,这就堵死了自己接受他人长处的路子。如果说有什么佛性的话,我想最重要的是应当放下自己的已经变成权力与资本的名字,谦逊地开放自己的胸襟,容纳他人的长处。佛性的确不是认识,不是知识,而是心灵,是性情。知识讲究逻辑,讲究深浅,而心灵与性情却无所谓深浅之分。母亲的眼泪、爱人的眼泪,你说它很浅,但也很深。人间关怀、美好心地,你说它很浅,但也很深。佛性中的宽容慈悲,也是如此。给你回这封信,也是希望你能对别人的长处保持敏感,而对于别人的短处则不要那么聪明地看得那么清楚,还是傻一点、迂一点、迟钝一点、谦虚一点为好。谦逊,虚怀若谷,腾出心灵空间容纳万象万法,这倒是与佛经中所讲的“空”性相符。

爸爸

1999126

 

载自《共悟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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