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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智者大忌 作者:刘再复 刘剑梅 阅读次数:
论智者大忌
 
 
爸爸:
     昨天你在电话中说,人不可太聪明。所有取得大成就的人都是并不愚蠢但又不是太精明的人,我觉得很对。这使我想起《射雕英雄传》中的大英雄——金庸笔下的郭靖,他很傻,没有心机、心术,没有人生技巧与策略,连聪明与精明也没有,然而他学到了天下最高的武艺——“降龙十八掌”,成为顶天立地的武林巨人;而他的伴侣黄蓉虽然聪明,却没有郭靖的那一股执著的傻劲,所以她只学到了拨弄“打狗棒”的粗浅功夫。我虽是个女性,但也不能学黄蓉,还是得学郭靖。只是郭靖的执著也不是容易学的。
     记得你讲《红楼梦》时一再赞美贾宝玉的傻劲。这位贵族子弟不懂得享受贵族的荣耀与世俗的“幸福”,却老是对着人间的不平发呆。他的这份呆气,这份关怀与同情心,看来是傻,但内里却是对人间的大关怀。这是他修炼了无数年代,弃绝了石头的冰冷,才有了这份热,这份爱与慈悲。事实上,贾宝玉比谁都聪明,不必说与那些酸秀才相比,就是与他的父亲、叔叔、堂兄弟相比,也是高出他们千百倍,但他在世俗的眼中,却是一个呆子、一个傻子。所谓大智若愚,贾宝玉就是典型的例证。
 
小梅
1996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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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
     读了你的信,想起古罗马哲学家、政治家(也是悲剧作家)塞内加说的一句话:“精明过头,乃智者大忌。”这句话可以作为座右铭。你本来就不精明,也许不需要用这句话提醒你,但能记住也好。记住了,就会记得做学问(包括写作)只能下笨功夫,不能老是去找什么策略和捷径。在捷径上堆满取巧者的尸骨,只是我们看不见。
     人确实有聪明人与愚人之分。以《红楼梦》中的人物来说,除了傻大姐之外,像薛蟠、赵姨娘等恐怕只能归为愚人之列,而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等自然属于聪明人之列。然而,在聪明人中则有三种不同境界:第一种是有智慧的人,林黛玉、贾宝玉正是这种人;第二种是聪明人,如薛宝钗等;第三种则是精明的人,其典型是王熙凤;第四种是机灵鬼,乃是小聪明的人。第一种人能感悟宇宙人生、历史文化,身心深厚,却容易被人视为傻子;薛宝钗虽是极聪明的人,却没有大智慧,她的聪明乃是会做人,结果落入了世故。比薛宝钗更聪明的是王熙凤,可是,她却聪明过头,成了精明。精明是特别会算计,什么都在自己的股掌之中,这种精明已不太妙,倘若精明过度就会危害自己。王熙凤最后就是这个下场,所以曹雪芹给她的命运诗示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红楼梦》中还有一些聪明人,如小红等,是聪明中较低级的巧人,只能算是机灵鬼。学界里的机灵鬼一多,投机取巧之风就会盛行。痞子、流氓、无赖,都不笨,但都是一些耍贫嘴的机灵鬼。《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曹操都是属于具有大智慧的聪明人,可惜身在政治场上便生出许多心机。曹操不喜欢杨修,恐怕是他觉得杨修精明过头。
     在人类精神价值创造中,有大智慧的人便创造出一流作品,如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歌德、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都是属于这种创造境界。聪明的作家很多,但有大智慧的作家不多。聪明的作家只用头脑写作,而具有大智慧的作家除了用脑,还投入生命,投入心灵。聪明过头,就会抛弃心灵,迁就头脑,就一定写不出好作品,什么都算计清楚了才动笔,什么灵感都被算计所扑灭,还有什么精神创造?然而,创作生态环境一旦恶劣,文化专制一旦严酷,就会产生一大群既精明又机灵的作家,这种作家对环境的适应力极强,大部分才气都用在应付“安全”上,只剩下一点点才气说实话。本世纪中国文坛上出现了一批这样的“巧作家”,但都未能成为大气候。
     有大智慧的文学,除了文字好之外,还有两项一般聪明的作家缺少的东西:一项是文字之中的大关怀;一项是文字背后的大视角,即哲学态度与哲学基点。这两项都是文学背后的大文化。有这两项,就不怕人家说自己笨,文章也不怕“拙”。文章怕的是“弄巧成拙”,倒不怕自然之拙。自然之“拙”中常常有“大巧”在,也就是浑然天成的大智慧在。
     塞内加所说的过度聪明乃智者大忌,与庄子的自然思想相通。庄子讲真正有大智慧的圣人、至人、真人等,都有一些知道“大宁”即大自然之理的人,而不是一些靠人为取巧的人。过度聪明的人,就是人为性太强反而落入小知之道,而忘记“大宁”的境界。庄子说:“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瞑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庄子这段话的要义就是说过度聪明的人反而是“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即把心智放在毫毛的小事上而不知大宁的境界。这段话,陈鼓应先生译得很好,且抄录给你:“凡夫的心智,离不开应酬交际,劳弊精神于浅陋的事,还想要普济群生引导众物,以达到太一形虚的境界。像这样,却是为宇宙形象所迷惑,劳累形躯而不认识太初的境况。像那至人,精神归向于无始而沉湎于无何有之乡。水流于无形,动作纯任自然。可悲呵!你的心智拘泥在毫毛的小事上,而不知道大宁的境界。”(你可参阅庄子的《列御寇》原文)我说人与文章不怕“拙”,就是能保留太初的混沌,沉湎于无何有之乡,文字自然地从这原初的精神故乡中流出,不必卖弄太多的技巧与学问。
     聪明过度,所以是大忌,用庄子的语言来表达,就是彻底地打破了从母亲身上带来的那片“混沌”,即与生俱来的那一片天真。教育,灌输知识是必要的,但不可粉碎这片天真。庄子在《应帝王》篇所讲的“混沌”不可开凿的故事就是这个意思。(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要人永远不“开窍”,这是过分了,但说人天性中的天真不可开凿,让它保持“混沌”状态却很有道理。诗人之所以是诗人,就是至死他们都保持着原始宇宙赋予的一点混沌状态,拒绝人间的世故、势利侵蚀这片混沌,也拒绝聪明伶俐开发这片混沌,因此他们始终拥有赤子之心和赤子情怀,所吟诗篇也达到聪明人不可企及的境界。
 
                                     爸爸
                                                      1996年2月9日
 
载自《共悟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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