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生命状态决定一切-父女对话-刘剑梅网
父女对话
您的位置:首页 >  父女对话
论生命状态决定一切 作者:刘再复 刘剑梅 阅读次数:
论生命状态决定一切
 
 
小梅:
     我说生命状态与心灵状态决定一切,本意是说,一个人的快乐与幸福,并不取决于他(她)在做什么,有什么职位和名号,而取决他的生命状态与心灵状态。这是我在海外十年体验的一种心得。
     通常人们都以为,一个人一旦拥有很高的权力或很多财富就拥有快乐,其实不然。贾元春在回家省亲时对自己的父母兄弟说了一句大实话,就是宫廷并“不是人的去处”。这一信息足以说明宫廷里的人并不幸福。我相信,宫廷里的人,绝大多数生命状态、心灵状态并不好。拥有巨大财富的人,生命状态与心灵状态也不一定好。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积下许多钱,但唯一的快乐就是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欣赏黄金,他对任何人都不放心,包括自己的女儿,他心中不仅紧绷一根弦,可能有一百根、一千根。他以为天下人都可能是盗窃他的黄金的盗贼。财富与权力一样,对人的心灵总是无情地危害、腐蚀、堵塞。许多高官与财阀,到了晚年便没有朋友,因为权力与金钱早已吞食所有的真诚,他早已生活在权力与金钱的交易之中。而一个只有势利而没有真诚的人不可能幸福。与拥有权势钱势的人相反,我们知道的庄子是很穷的,他靠卖草鞋为生,但他却有思想,有想像力,生活在精神创造之中,他才是幸福的。所以快乐并不取决于地位。
     身处高位的人,他的心灵状态如果很好,例如他非常仁慈、宽容而且“耳顺”,那他就会生活得很好。唐太宗能听取魏征的告诫,说明他心态好。他的心灵状态影响了唐代的整个国家、社会的文化心态。敢于吸收外来文化的汉唐气魄与当时君王的心灵状态有很大的关系。与唐太宗相比,朱元璋的心灵状态就不好。他的心胸被猜忌所占据,对臣子没有信赖。这种皇帝虽然权倾一切,但并不是一个快乐的人。在世界的君王史上,我最喜欢谈论的可能还是拿破仑,他是我所知道的外国最有浪漫气息的皇帝,生命状态与心灵状态极好。他可以在马上连续行军十五小时。当了皇帝之后,他在睡觉之前交代给随从的是:如果有坏消息你们要及时把我叫醒,而有胜利的消息则不要打扰我。这与那种喜欢部下“报喜不报忧”的心态大不相同。
     拿破仑也有野心,但他的野心包含着为历史立心的进步倾向,《拿破仑法典》说明了他的心灵指向。他的野心也可视为当时法兰西征服世界的雄心。野心内涵中有石破天惊的人间宏图,有资产阶级打破一切封建王冠的抱负,因此,野心中包含着无与伦比的炽烈的生命活火,这是一种极其精彩的生命状态。在拿破仑出现的几个世纪之前,莎士比亚曾描述一个宫廷中的野心家,这就是麦克白。分析麦克白的文字很多,但我们如果从生命状态这一角度来看他,就会觉得他的心灵状态坏极。作为艺术形象,莎士比亚写得太成功了。但作为供我们观照的人,这个人的野心却是十分被动、十分脆弱、十分黑暗。当他杀了器重自己的国王后,他同时也杀死了自己的睡眠,他无法再安稳生活下去。麦克白的悲剧是他良心尚存却无法根据良心的指令而根据外在力量(也包括自身的野心)的指令去谋杀国王,这一错误,使他在阴谋得逞之后也同时撕毁了自己健康、正常的心灵状态。在宫廷中的野心家,其心灵状态都是很坏的。没有一个坏蛋心灵状态是美好的。
     处在阔境中的权贵不一定幸福,而处在穷境中的穷人却不一定不幸福。嵇康就很穷,他靠打铁为生,但他也生活得很好,一身硬骨与正气。陶渊明离开官场回到陇亩之中,李白感慨“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都是觉悟到,在官场宫廷之中不可能有自由的生命状态,只有回到大自然之中心灵能量才能释放出来。才华固然是天赋的,然而,如果心灵状态不好,这才华也不可能充分放射出来。
     这三四年,我写“童心说”,建立童心视角,其实也是一种自救。人进入暮年,心中容易充塞暮气。黄昏气息容易把人变得冷漠与世故。老年人心灵状态一恶化,对世界就会产生仇恨。老人的心理“狂躁病”就是这样产生的。有这种病症的人在洞察人生之后也看透红尘,因此总是尖刻地对待他人,热衷于诉说别人的缺点,而对自己则无休止地宣扬与自我膨胀。所以我说,有学问的人,只有当他在穿透世界之后返回到孩子状态,他的人生才是幸福的。
     我们是从事精神生产的人,同样在这个职位里,其命运也不同。我就看到许多同行心理过于紧张,对名声地位过于敏感。心态一旦太紧张,就活得没趣。对于名声过于重视,会使人沉重,使人不得不耗费巨大精力去进行自售,还会嫉妒别人的成就和贬低别人的成就,使自己陷入苦恼之中,造成心灵状态的恶化。人间赤子的生命状态所以好,就因为他们放下了名利追求的欲望。
     生命状态与心灵状态,仿佛看不见又仿佛看得见,它似乎抽象但又很具体。例如你告诉我,你有时浑身是劲,什么都想尝试,有时则懒洋洋,什么都不想动,这就是不同状态,是可以感觉到的。我今天写信给你,也是希望你能保持健康而有精神的生命状态。其实我自己也是如此,不过,当懒虫在咬嚼我的时候,有一种声音会提醒我,这就是休谟书中引述法国外交家与历史学家杜博的一段话:
 
     一般说来,对于心灵最有害的,莫过于老是处在那种懒洋洋的毫无生气的状态里了,它会毁掉一切热情与事业。为了从这种使人厌倦的状态中摆脱出来,人们就到处寻找能引起他兴趣和值得追求的东西,如各种事实、游戏、装饰、成就等等,只要这些能唤起他的热情,能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论引起的激情是些什么,即使它是使人不快的,苦恼的,悲伤的,混乱的也罢,总比枯燥乏味有气无力的状态要好。
 
这一声音常常提醒我。只要这一声音在耳边环绕,我就会从有气无力的状态中惊醒。最可怕的状态正在活埋我的生命,挺起身来,摆脱这一看不见的坟墓!我对自己说。然后我会寻找一些方法打破这种半死亡状态,例如去爬山,去游泳,去看电影,去找朋友谈心,或者再读读永远让我心爱的莎士比亚。
 
爸爸
1998年3月28日
 
 
* * * * * *
爸爸:
     读了你的信,我真是获得力量。休谟引述的杜博的那段话,可说是给我一剂极好的药方。我也应当记住这一声音,让它像钟声一样经常提醒我。有气无力的状态,看来不仅是生理状态,更多的恐怕还是心理状态。
     除了自己获得力量,我对自己的爸爸也更了解了。我常常想,爸爸为什么总是那样孜孜不倦?总是那样奋斗不息?成功征服不了你,失败也征服不了你,顺境不会让你趾高气扬,逆境也不会使你灰心丧气。鲁迅说,不少人四十岁之后就不像人样,而你却年纪愈大愈有思想的活力,那一股灵魂的不朽的活火总是在你生命深处燃烧,这是最让我高兴的。可这是为什么?我常常想着。记得有一次我问你:爸爸,你怎么总是那么有精神?你回答说:在海外,最要紧的是要当一个心理的强者。读了这封信,我才明白你一直自觉地当一个心理的强者、一个自觉地保持健康强大心灵状态的人。你在《读沧海》的散文诗中说,大海对你的启示,最重要的就是它自身是健康和强大的,它的生命总是不断地流动着与革新着。保持沧海般的活泼的生命状态,这是你所有的成功中最大的成功。
     我喜欢淡泊处世,不喜欢介入“男人的问题”,因此不在乎各种虚幻的外在价值,总是向往庄子的逍遥游。但这种处世态度也常常使我对懒洋洋状态缺少警觉。不追求虚荣,这自然不错,但争取生命的意义并非虚荣,这种争取和努力还是需要的。读了你的信后,我又去翻翻孙依依翻译的弗洛姆著的《为自己的人》(Man For Himself)。这本书的几句话曾激动过我,今天重温一下又觉得格外清新:“如果人镇静地面对真理,他就会认识到,人除了通过发挥其力量,通过生产性的生活而赋予生命以意义外,生命并没有意义。只有时刻警惕,不断活动和努力,才能使我们实现这一任务。”弗洛姆还说:“人决不会停止困惑,停止好奇,停止提出问题。”这些话和你所说的“生命状态”一联系起来,我突然有所领悟,觉得我们既然从事这一职业,那么,要保持有生气的生命状态,就得坚持我们的“生产性的活动”,不断提出问题,不断叩问和质疑。你在许多篇散文中一再阐释“漂流”的意义,说漂流就意味着没有句号,没有停顿点,就是要用一双孩子的好奇的眼睛不断地发现世界,让生命不断地进入问题,这些意见与弗洛姆完全相通。弗洛姆还说,人自从丧失了伊甸乐园,丧失了与自然的一体性,人就成了永恒的漂泊者,奥德赛、俄狄浦斯、亚伯拉罕、浮士德等都是伟大的流浪者、人类的缩影。人正是在被上帝放逐后继续前进,不断努力,通过填写知识问卷上的答案,变未知为已知,才存在与发展下来。
     不断漂泊,不断提出问题和寻求答案,也许正是保持活泼生命状态的关键所在。看来,我也得有点漂流意识。写到这里,我想,我得到一个学位固然值得高兴,但我明白,一个人的快乐并不取决于学位,而是取决于赢得学位之后争取更高人生意义的生命状态。知道这个道理之后,更值得高兴。
 
 
小梅
1998年3月30日
 
载自《共悟人间》
会员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