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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回文学的记忆 作者:刘剑梅 阅读次数:
捡回文学的记忆
                                  
 采访人:刘涛
 
1、您硕士即到美国读书,博士毕业后留在美国教书。若从晚清派遣留学生开始算起,您有没有想过您这一代留美学人的历史境遇?
 
   如果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晚清派遣留学生算起,中国的留美学人一拨又一拨,无论是回国报效祖国的,还是定居美国的,已经有许多代了,值得史学家专门做留学生历史的研究。因为我是学文学的,我更重视从“留学生文学”的角度来看不同时代的留美学生的历史境遇与心路历程。
 
   晚清的留学生文学大多延续梁启超倡导的“政治小说”的思路,通过文学来建设新的国民,或是延续晚清“暴露小说”来鞭挞社会的黑暗。我的业师王德威教授写过一篇题为《贾宝玉也是留学生—晚清的留学生小说》的文章,谈到《新石头记》,还有《苦学生》、《东京梦》、《东欧女豪杰》等晚清留学生小说。比如《新石头记》(1909年)中的贾宝玉和林黛玉都成了留学生,最有意思的是,林黛玉变成了学者,不再那么多愁善感,而是非常理智,还告诫宝玉,在国难当头之时,要专心求学,以报效国家。最后宝黛奉旨成婚,成了中国近代史的第一批“海归”。总的说来,晚清的留学生小说以国家和社稷为重,留学生形象只是当时社会的投射和反映,连最“痴情”的宝玉和黛玉也被改写成以学业为重的留学生,把“情”搁置在次要的地位。
 
   五四时期虽然张扬“个人主义”,可是那个时期的留学生文学也还是被笼罩在沉重的“国家危机”的阴影下,个人主义与国家主义紧密相连。比如五四时期郁达夫的《沉沦》,把留学生的性幻想,性心理,和性苦闷等等全都归罪到祖国的不强大,最后走向大海,还要说“祖国呀!祖国呀!我的死都是你害我的。”虽然郁达夫已经非常大胆地写到了个人的私人空间,写到了非常隐私的性爱,但还是要把个人的性心理与民族主义联系在一起,在我们现在看来,很是矫情,可是这不仅说明当时的个人主义还没有完全发展起来,还总与“大我”紧紧相连,而且说明当时的留学生在异乡的苦闷的源泉还是对国家和故土的眷恋。
 
   六十年代涌现一大批的来自台湾背景的留学生文学,如白先勇的《芝加哥之死》和於梨华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这一时期的留学生文学还是延续了所谓“涕泪飘零”的海外文学传统,但是跟五四时代的郁达夫的《沉沦》不同,他们的苦闷来源不是国家主义或者民族主义,而是文化上的认同危机。同样写到留学生的自杀,同样写到留学生的性苦闷和性心理,白先勇的《芝加哥之死》着眼的更多是个体在文化认同危机下的孤绝状态,不是强调留学生在异域所感受的种族压迫,而是强调个体的无所适从与分裂状态,有着对人生的终极意义的探讨。
 
   我这一代留学生的历史背景离不开改革开放后的八十年代的文化热的熏陶。八十年代末我在北大中文系读书,受到很多西方文学文化的影响,只是想出国继续深造,后来留在美国教书,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在美国生活,当然也感受到文化认同危机,可是我觉得我们这一代基本上摆脱了“涕泪飘零”的模式,而是更像是查建英小说中所定义的界于中西方文化之间的“两棲人”:“这类人夹在两种文化、两个世界之间,经验到了两种在某种意义上分别自圆其说的现实和思维方式,而又很难彻底溶入其中任何一个或与之达成较深刻的和谐。”这种“两棲人”的好处就是在两种文化的中间地带找到了一种很强烈的自由感。我是学文学的,需要写作和思考的自由空间,所以更是拥抱这种自由感。
 
   你也可以从我的描述中发现,经过这么长的历史变迁,留美学人的心路历程可以概括为从“国家主义” 、“民族主义”逐渐回归到个人主义。晚清和五四时期的留美学人比较少,物以稀为贵,又正值中国处于危机状态,所以留美学人大多选择回国,都想成为国家栋梁之材。到了我生活的年代,中国和谐发展,摆脱了国家危机感,留美学人又越来越多,无论是回国,还是留在美国,都属于个体的选择,是个体的一种生存状态。就我自己来说,我完全没有“中心人”的心态,而基本上一个“边缘人”的心态。
 
2、您在《我在美国的教学生涯》中说,自己更认可老师,而不是学者。我非常感动,中国学人的情怀跃然纸上。除工作之外,您觉得在美国教授中国文学的意义何在?
 
   我从小就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大概跟我的家庭背景有关。我父母两头的亲戚加起来,一共有十五位都是教师,或者是大学教授,或者是中小学教师。我从小就认为教师这个行业很神圣、很美好。有的行业如为商、为官,往往会付出人性的代价。相比之下,教师的职业单纯得多,总在校园里,面对的是孩子,所以比较容易保存美好的人性。我一直感到我选择学文学是很幸运的,我一方面教我爱的文学,一方面又研究我爱的文学,在文学的这个天地里畅游,可以更接近真、善、美的境界,可以和尔虞我诈的泥浊世界拉开距离。
 
   我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时,夏自清先生常常跟我们聚会聊天。我记得他曾经很感慨地说,现在的学人对培养人才已经不重视了,只重视自己的功成名就,这是很自私的。我当时还没有开始工作,还不能完全理解,只是在旁边礼貌性地点点头,等到自己当上教授后,才明白夏先生这句话的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