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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的灵魂之旅........颜纯钩 作者:颜纯钩 阅读次数:
 
思想者的灵魂之旅
     
   ——刘再复散文概说
 
颜纯钩
 
     天下好文章,无一例外以情趣与理趣取胜,当然,要真正打动读者,还需掌握得心应手的文字功夫。有的作家擅长铺排情趣,有的作家擅长阐释理趣,有的作家两者兼长,深切观照现实人生,不断开掘思想境界,文章里的情趣与理趣,自然丰盈充沛。
     再复左手写学术论文,右手写生活散文,数十年来练就从理性与感性两个侧面去体悟人 生的本事,抒发情感时能淋漓尽致,推研理论时又严密创新。以开放活泼的思想,不断去考 察人生;又将个人在现实生活中的煎熬相戚和感悟,反过来检验自己的思想,感性与理性的对流融会,使他的散文写作不断有新境界。再复的散文是思想者的散文,侧重抒写内心世界的散 文,他把灵魂打开,将充满血液蒸气的思想相心路历程展示给读者。
 
灵性的源头活水
 
     读再复早期的散文诗“一九八九年之前”,深为他洋溢於文字中的激情所打动。他对大自然摧枯拉朽化育万物的力量,对故乡与母亲的依恋,对世间各种形式的美的歌颂和追求,对生命神秘本质的叩问,无不怀有一种澎湃的激情。以一种赤子似的真诚,去亲炙人生的苦与乐,参悟造化的神奇魔力,并将这些外在的剠激,吸纳为个人生命的营养,使自己的灵性如海一样,不断有活水注入,扬波激荡,生机勃发。
     从永恒变幻的大海,到洁白的灯芯草,从对命运的质询,到对朝露的咏叹,人对於已知和未知的世界,总有种种不息的好奇心,总想去掀开神秘的面纱,探询事物的本质,总想把内在的生命与外在的宇宙作深广的交流。在《读沧海》中他说:“我畅开胸襟,呼吸著海香很浓的风,开始领略书本里汹涌的内容,澎湃的情思,伟大而深邃的哲理。”海在他笔下变成一本大书,内容无限丰富。再复把大自然作为书本阅读,不仅作知识的阅读,也作生命的阅读。在再复看来,宇宙自然、社会人生,部是最基本的典籍,他在这一日常的典籍中确实读出了新意。
     人的灵性有先天的成分,也需要隆后天的浇灌荡涤。一些才情横溢的人,单靠天生的悟性不断虚耗自己,到头来不免昙花一现;而那些能以源头活水来营养身心的人,予有希望一再开垦出心中的处女地。从对那些牵动自己心弦的事物的讴歌中,再复要宣泄的不只是心中的激情,他还借此塑造自己的人格,为自己的灵性著上颜色,谱上旋律,让自己的内心更充满对美的期待,对良知的坚贞。再复在散文诗中流露的对童年与乡村的眷恋,实际上隐含他对概念窒息人性的时代的反叛,也是对人性中温柔健康一面的向往。这种人格内涵,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刚刚觉醒的一代知识分子共同的思想和心愿。
     一般来说,随著年龄老去而逐渐消失的人的禀赋,包括激情、感性和好奇,而这些素质又恰恰是一个有抱负、有担当的作家不可或缺的。从早期的散文诗直到近期的散文,刘再复那种诗意的激情、感性和好奇都还鲜活地保持著,思想的境界虽然日新,伹感性的园地并没有干裂。无论是追求真理的巨大快乐,还是撕裂灵魂的尖锐痛楚,他部下回避不因循,用心去承受淬炼,该伤感就伤感,该愤怒就愤怒,该狂喜就狂喜,通过种种淬炼,磨厉自己的意志,刺激自己的感官,养出一种与山川共呼应、与人间同呼吸的精神气质来;再复能够如此,实得益於他对生命的信念,他认定没有生命的解放就没有文学的解放,史学的梢采首先在於生命的精采,因此,他不断更新生命,向生命深处挺进,不断对自己内心世界提出叩问和质疑。世界是永恒地运动变化的,人的内在也如此,下断扬弃旧的不合时宜的包袱,轻装上阵,不断开拓新的视野,登临新的制高点,天风海涛涤净尘垢,山岚林泉沐浴身心,如此常年吐故纳新,他的灵性便有源源活水。
 
自我放逐与自我回归的新人格
 
     在他的散文中,再复不止一次提到自己的“第一生命”、“第二生命”,这是指以八九年离开故土为界,他的生命经历两个主要阶段。不过如果更仔细一点去观察,便可以看到在他二次生命之中,有不同的思想发展阶段。
     文化大革命之前,再复以优异成绩毕业於厦门大学中文系,跟著又在中央一级的文学研究机构作学术研究工作,直至担任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之职。在中国大陆,这可以说是一个显要的职位了。一方面是学术工作的顺心和社会地位的提高,他对个人的抱负充满期待,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断目睹社会的阴暗面,政治斗争的残酷与他善良的天性极不协调,服膺政治理念或服膺真理良知,成了一个折磨他心灵的现实问题。这种矛盾的心理反映在他的作品中,构成他早期散文诗的情感张力。崇高与卑劣、天真与世故、真善美与假恶丑,要分辨不是太容易,他要寻找一些典型,寄托自己的情思,限於政治禁忌,又无法将话说得明白,因此象徵便成了最好的排遣。沧海、榕树、朝露、孤岛、苍鹰、落叶等意象,各以它们下同的风格,被再复借用来展开自己的内心世界,抒发自己精神向往,并借此塑造自己的情操。
     事业上的顺境并没有令他迷茫,众声喧哗也没有令他失去自我,直面罪恶拍案而起孤愤也没有令他失去理性,所有这些难得的品行,归根结柢都来源于个人良知的呼唤。
     良知的觉醒是从文革的罪恶渊薮里开始的,到了八十年代末的改革与保守的正面冲突 中,他更坚定地信仰精神自由与人性尊严这些普世价值。离开故国是痛苦的抉择,一时的精 神失落是正常现象,从祖国的母体中剥离出来,不知道身何所寄、心何所从,从事政治斗争 有违自己的天性,游离於政治之外又有些许孤单。千难万难,安顿自己的灵魂最难,再复在 孤独和旁徨中挣扎,不断质疑自己、推翻自己,又不断肯定自己,这种在苦难中淬炼的经历,使他蜕三层皮,脱胎换骨。他发觉过去太沉重了,包袱那么多,千丝万缕,纠缠不清,要彻底解放自己,只有先自我放逐,远离喧嚣,放下名利,将一些精神领域腾空出来,好接纳新的空气和阳光,重新定义自己、定义故乡、定义世界。这个艰难的过程,有如起死回生,每一次自我批判都有锥心之痛,不过,每一次与过去的自己剥离,都使自己不断向内心挺进。
     他不仅把漂流过程看作“自我放逐”,而且看作“自我回归”,即回归到个人生命的尊严与自由,回归到不被主义和概念所遮蔽的童年的眼睛,回归到《山海经》似的中华民族的精神本真。他重新定义故乡,重新寻找情感的归宿,都是自我回归。把放逐与回归重新组合,是再复海外写作的主旋律,也是他对漂流散文的贡献,他的“第二生命”就隐藏在其中。在汩汩不绝的感性文字里,他组织出一个完整的新人格,有别於《离骚》似的人格。
 
“外儒内禅”的生命雕塑
 
     每一个人都是社会的一个细胞。人体由亿计的细胞组成,对於整个身体来说,一个细胞微不足道;社会由亿万人组成,一个人与社会相比,也是微尘芥末。不管如何,每个人与自己身处的社会都有一种对应关系,个人对社会有多少承担,社会对个人有多少影响,两者相互作用,便规定了每个人在他的社会里独特的位置,或高或低、或前或後、或正或反,可以说,每个人花费一生那么长的时间寻寻觅觅,最终想确定的,也下过是这样一种关系。
     同样的,人与他所处的时代、与他肩负的历史、与人类整体的文化,都有对应的关系。人不应以自己的社会价值去衡量这些关系,而应以自己内在的品位来定义这些关系。
     读再复的散文,觉得他心事浩茫在执著某些东西,他的散文关心世道人心,关心人间苦难,批评社会笔锋犀利,颇受唐末八大家的风格影响,这显然有儒家“兼济天下”的情怀。这一情怀在近年出版的《漫步高原》中仍然表现得十分明显。更深一层读进去,又发觉他的关怀与批评都是不得不鸣,骨干里蕴藏著的是超越世俗的禅性。所以他到海外後,与政治拉开足够的距离,调动内心的力量抗拒各种艰难与诱惑,守住自己的“达摩之洞”,面壁十年沉思,对社会人生有一种超然的审美态度。他的独语、独步、独思、独想,不是独善其身,不是通向道德权威,而是通向审美,通向个体生命的自由。他和女儿剑梅在《共悟人间》中谈论慧根、善根、灵魂的根柢、快乐的巅峰、人生分期、生命状态、生命场、外婆意蕴等等,其要点都是强调淡泊名利,拒绝世故,远离机谋,莫争话语霸权,努力保持真情真性相刚到人间之初的那一点“混沌”(不知算计)和“傻气”。他的近作《梦里已知身是客》,更是将人生视作一种过客的灵魂之旅,他认定下想占有他物,也不想主宰他人,便能得大自在。再复漂流生涯的後一阶段,活得更自在,散文中也散发出更多禅味的芬芳。如果用“外儒内禅”来形容再复,大约不会离再复的本色太远。
      再复是思想者,他早巳将自己定义为思想者部落的成员,他以思考为天职,以思考为乐趣,思考是绝对的,思想之得失则是相对的,趸坦样的用心,我们可以期待他的散文还会有更新的境界,因为什么都有止境,唯独思想是没有止境的,尤其是有血液的思想,一定会像源源不绝的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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